藏经阁里的光线从来不够用。沈知白把灯芯挑高一截,火苗跳了两下,照出面前摊开的目录册。页角卷着,墨迹深浅不一,最旧的那几行已经发灰。他提笔蘸墨,在“丙字七号架”下面添了一笔:缺。笔尖悬了一会儿,又补上:玉简裂纹二分,不可读。
门外有脚步声,不重,但快。沈知白没抬头,先把笔搁下。
“沈知白。”宋青萝的声音先从门外进来,人才跟着跨过门槛。她今天穿了件青灰色的短袍,袖口沾着几点焦褐,是丹房的火气熏的。怀里抱着一只粗陶罐,罐口盖着半块布,布角被热气浸湿了。
“药渣茶。”她把陶罐往案角一放,“这一炉出来的,淮山归尾,味淡,不苦。”
沈知白看她一眼,把目录册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半块案面。宋青萝不坐,站着把布掀开,热气扑出来,带着点泥土混药草的气味。她从袖里抽出一只木杯,倒了七分满,推到他手边。
“今日不去值房?”
“休日。”沈知白说。杯壁烫手,他只用指尖碰了碰,没端起来。
宋青萝没接话,目光扫过案头的玉简残片。那几片东西用油纸垫着,裂纹里有灰尘,边缘被虫蛀出细小的孔。她皱了皱眉。
“这玩意儿还留着?不是早该入册封存了。”
“入了册。调回来核对编号。”沈知白说。
“调回来做什么,又不给人碰。”
沈知白没答。宋青萝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回应,转身往深处走,步子踩在旧木地板上,响一声停一声。她要找的丹方在乙字三号架,自己取了梯子爬上去。
“沈知白,你听说了没有,内务堂这个月又要清点。”她边翻边说话,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被书架挡得发闷,“上回清点是开春,这还没入秋,又来了。丹房那边几个师姐都在说,齐长老怕不是看上了哪家的旧物,借清点的名义先摸个底。”
“藏经阁有什么好摸的。”沈知白说。
“旧玉简啊。”宋青萝抽出一卷竹简,抖了抖灰,“你当这满架子破书烂简没人惦记?灵潮退了,丹方、器谱、剑诀,哪样不是越用越少。藏经阁在那些大人物眼里,就是一口没上锁的旧箱子。”
她拿着竹简下来,走到案前,顺手翻了翻他的目录册。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,不说话了。
沈知白顺着她视线看过去。那一页记的是“庚字三号架”,三年前事故中损毁的玉简那一批。他以为她会提起什么,可她只是把目录册合上,说:“这字太密了,改日我给你拿瓶清目水来,省得夜里抄写伤眼睛。”
沈知白点了点头。
宋青萝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哥以前也在这个位置坐过。”
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字比你好看。”宋青萝说,语气听不出是笑还是什么。她把竹简抱紧了,“走了。这方子明日用完还回来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茶趁热喝。”
沈知白点头。她走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他端起木杯,药渣茶已经温了,喝着确实不苦,舌根有股淡淡的涩。他放下杯子,重新拿起笔,可笔尖悬在目录册上方,半晌没落下去。左手虎口有些发紧。他把手翻过来,那道旧伤颜色比平时深,像遇热泛出来的红。他以为是握笔太久的缘故,甩了甩手,又开始抄写。
直到他整理那几片玉简残片时,痛意突然蹿上来。
不是痛,是烫。从虎口一直烧到掌心,像按在被火烧过的铜器上。沈知白手一松,一片玉简滚到案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旧伤的位置微微抽动,疤痕红得发亮。案上那片玉简是庚字三号架第四枚的残片,裂纹最深的那片。他盯着它,心跳快了半拍。烫意没有持续多久,几息之后退了,只留下掌心一层黏腻的汗。
门外又响起脚步声。比宋青萝重,不是一个人的。
沈知白把玉简残片放回油纸上,顺手拉过一块旧布盖上,坐正了身子。
来的是内务堂的人。为首的那个叫周庸,内务堂的外事弟子,三十岁上下,面皮白净,穿一件比沈知白新得多的褐袍。腰上挂着一串铜钥,走一步响一声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个抱册,一个提箱。
“沈记档。”周庸点了点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地,“内务堂例行清点,烦请带路。赵长老那边已经知会过了。”
沈知白没动。赵守一从里间走了出来。
“周庸。”赵守一声音不高,“清点不是上月才做过?怎么又来了。”
“赵长老。”周庸脸上的笑很克制,“上月清的是甲字号陈列架上的一批。这回要清的是庚、辛两个号。事务堂那边有令,旧物调动频繁,得按月核对,这规矩您比我清楚。”
赵守一没说话。他个子不高,背微驼,站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,整个人像陷进去一截。过了片刻,他摆了摆手。
“清吧。沈知白,你跟着看。”
周庸身后的人开始清点,从庚字三号架开始,一盘一盘地取玉简,对着册子打钩。周庸自己不动手,只在架子前慢慢踱步,不时伸手拨一下标签。沈知白站在三步外的位置,看着那人的手指划过庚字号标签的边缘。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批,三年前损毁过的。”周庸说。
赵守一没接话。
“沈记档,损毁的残片也在册上?”
“在。”沈知白说。
“那劳烦取出来,一并核对。”
沈知白走到案前,把油纸揭开,几片碎裂的玉简露出来。周庸走过来,没有直接拿,只是俯身看。他看得很仔细,像在辨认什么。片刻后,他直起身,对抱册的人说:“庚字三号架,损毁残片,数目对得上。”
他看了沈知白一眼,又转向赵守一:“赵长老,内务堂那边最近人手紧,有些旧物要集中到堂里统一保管。藏经阁庚字号架上有十几枚旧玉简,调出去用一阵子,过些时日再还回来。”
赵守一脸色沉下去:“庚字号那几枚是宗志类旧简,没有实际用处,调去做什么?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周庸说,“上面的意思。”
赵守一没再争。沈知白看见他右手捏着袍沿,指节发白。过了好一会儿,赵守一说:“清点完先把册子给我看。”
周庸点头。
清点结束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内务堂的人脚步在石阶上响了很久,铜钥的声音最后消失在拐角。沈知白开始整理被翻动过的架子。赵守一站在暗处,半天没动。
“有些东西,不要乱碰。”赵守一突然说。
沈知白停下手。
“尤其是庚字号那批。看可以,别碰。”
沈知白想问,但赵守一已经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往里间去了,一下一下,踩得比平时慢。沈知白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,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药渣茶,一口喝完。
他往藏经阁深处走去。
三年前事故发生的那个角落,在庚字三号架靠墙的一侧。那里平时不摆东西,只有一张矮几,几面落着灰。沈知白蹲下来,用手指抹开灰尘。地板上有道痕迹,极淡,像是被火燎过,又像是被什么烫出来的——长约一寸,弯度与走向他太熟悉了。
他抬起左手,把虎口翻过来,对着那道焦痕比了比。几乎一样。
指尖触上去,木地板冰凉,焦痕处却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凸起,像木料被烧过后起了细密的鳞。沈知白没有移开手指。
脑子里突然涌起一股眩晕。
一个画面,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灰扑扑的油纸。一只苍老的手,指节粗大,掌心有茧,把什么东西塞进他的手里。玉简。凉的,很重。手的主人在说话,声音很低,模糊成一片,一个字都听不清。
沈知白猛地收回手。画面散了。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,后背全是汗。